秋蝉梧桐

数学杀我,我杀数学

最近在为自己已了解的人物做外貌设定。这样仿佛离他们近了一点,仿佛能看到他们一般。但是,又让我明白,我的了解与想象不可能是历史真实,它是浮在历史真实之上的一个演绎的世界。

p1王珣p2谢琰p3谢晦p4王弘
人设均有参考 @- 松梵 的文

p5p6p7分别是苻坚、慕容垂、谢安的外貌描写片段。

给学校一个读书会画的贾谊。
贾生才调更无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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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要奉诏宣室,哪怕是去论鬼神都远好过把我扔在长沙等死。

最后一页埋藏着我对我本命的深深爱(e)意
那么问题来了——高欢的女人与宇文泰的兄弟到底哪个更多?

【闲扯】史圈写手外貌描写十问

@- 松梵

1.你的本命是?史书上有对TA做过外貌描写吗?如果有,你接受这样的描写吗?如果没有,你对他的印象是?

我到现在为止粉过的人基本上都比较好看。

小学的时候膜李太白,这位的画像相信大家都见过嗯。谪仙人本仙了。

初中的时候膜屈大夫,这位更不必说了,香草美人,香草美人……

后来入了魏晋南北朝巨坑之后觉得这个圈整体颜值都很高。而且各有各的帅法。
天王“雅量瑰姿”“目有紫光”、景略“瑰姿俊伟”、大司马“鬓如反猬皮眉如紫石棱”“面有七星”、安石“如自在山林中”……唯有某垂因缺牙被各种胡损。
他北魏更不用说,我主要粉的那两位一个“织妍洁白如美妇人”,还有一个“生而洁白,有异姿”,留下的画像也很好看(而且他在我们心中永远年轻因为三十三岁就去了)

我嗑北宋的时候主要粉的那两位,一个外表“贯玉”气场“凄其”,一个被形容为“如玉”但他不洗澡。当然二位的画像都很好看。

2.让你给他的外貌打分,1~10分你会打几分?

重复上一问,粉过的人都很好看。当然不是因为好看才粉,而是因为粉过的恰好都好看。

3.你在写文时脑补的是他的画像,还是你自己想象中的形象?

有画像就脑补画像,没有的按照自己人设来。不过我正在写文的时候人物在我心中往往是没有确切外貌的(可能像一团云&雾&灵魂?)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确切的长相肯定没人记得了……

4.你会在写正史向同人时特意描写TA的外貌吗?如果会,你最满意的一段是?

一般不会,必要的时候带一笔。我最喜欢的外貌描写方式是能体现出人物某些内在人格的(可以理解为性格的外化?)但我是真的完全不擅长外貌描写。

我最满意的外貌描写就这一句——
通天冠冕旒下一双泛着紫光的眼温和而炽烈,清亮若关中秋日澄澈的苍穹。

5.你在写现代AU时会想给TA穿你喜欢的衣服吗?如果是,是什么风格?

先考虑他自己喜欢什么样咯(不)还是一样,穿衣服的风格也是性格的外化,怎么合适怎么来。

6.同上问。你会为了美貌写反季节穿搭吗?比如说冬天零下十几度只穿大衣衬衫。

我作为一个帝都人当然不会。那样太反人类了,何况真正帅的人穿啥都帅。
我在和某君讨论现代设定的前秦某对君臣时脑补过这俩在西安40℃高温下穿着背心裤衩吹着电扇吃瓜的场景,然后我觉得这根本没毛病。

7.你接受一些同人文将史书上没有特别美貌的人写得很美吗?

不接受,真的不能接受。这不是胡闹吗?

8.你会特意描写脸以外的其他部分吗?(手/声音/气味……)

只要能体现这个人的内在性格/属性就会描写。这些我基本上是想到了就会写一笔。
或者举个例子,描写一个军人,我极有可能会写他粗糙而带着伤痕的手;而且我很有可能会写一个人的地方口音来说明他的家乡所在。

9.你认为长得好看是实力的一部分吗?

看是谁。有的人可能无论长什么样都不会影响他的人格体现。但对于有的人,外貌是基本属性的一部分。
举个例子,当我扒魏书发现崔浩有“织妍洁白如美妇人”的记载时,我对他的某些人格矛盾认识直接深了一层——这样的外貌恰好映衬了他内心被竭力掩饰的空虚脆弱的一面,加深了这个人的反差萌。

10.如果你的本命不再貌美,你还会那么爱他吗?

会啊。当然长得帅些肯定更好就是了。

p1 广州·虎门销烟·第一次鸦片战争

“她是第一个开眼看世界的人,也是面对世界第一个敢于举刀的人”

(触手卷鸦片丢进石灰池和鸦片构造为罂粟棒棒糖都是我针对广州的恶趣味)

p234宁杭的汉元素服装设计构想


偶然同 人设及背景说明及碎碎念

先简单说一下《天蓝色的彼岸》这本书,是2003年左右英国的作家希尔的一部作品。主要探讨的内容是生死以及亲情友情。文章不长,情节线索也较简单,虽然是一部儿童文学作品,但思想内涵相当深,比较推荐阅读。

原作的大致情节是,小男孩哈里经常和姐姐雅丹吵架,一天他们又吵架了,哈里生气地对姐姐说:“我恨你,我再也不回来了。”然后就出门去买铅笔,结果被卡车撞死。哈里在天堂里遇到了古代的幽灵男孩子阿瑟。阿瑟拿着一枚纽扣在天堂里苦苦地徘徊,而不去天蓝色的彼岸重新轮回,是因为他要在天堂里凭借一枚纽扣寻找到妈妈,在阿瑟的帮助下,哈里完成了自己返回人间,安慰伤心的父母,向姐姐表达歉意,还有感受人间风雨的愿望。然后他和寻找到了妈妈的阿瑟一起毫无遗憾地奔向了天蓝色的彼岸,等待新的轮回。(以上内容摘自百度百科)

我在文中所提到的相当一部分情节和人物产生的情感是来自原作,但是语言上换了比较偏古风的表达方式来适应背景。包括二十六字母划分章节的格式以及人物的排布也是模仿原作产生。

这个背景设定我非常喜欢,但由于它是来自一位现当代作家,因此我没有增加他的原作背景设定之外的背景设想,算是尊重版权。同样,这篇文章因为借鉴原作较多将不会出现在我任何的收费文集/本里面。(醒醒你根本就没出过本)

我是第一次正经写北宋,在此之前我对北宋的认知仅止于玩梗和瞎皮,但这一次我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回王安石。

早在很久以前,我们就搞出过“王(景略)谢(安石)合体当如介甫”的梗,从搞笑的方面说,荆公拥有王猛的虱子与谢安的名字(不),从正经的方面说,他拥有王猛的责任感与谢安的灵性。

王介甫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是纯由一团灵气所化,他拥有完全不为世俗观念所束缚的自由思想,天才的思维以及对外物极强的感知力。

我曾经由于某些误解对他产生过相当不好的第一印象,后来我的同学用砸向我的史料解除了这一误会。但在那以后,我对他也仅仅止于拿“不洗澡/吃鱼饵/生活自理能力九级残废/洗獾”一类的黑梗取乐,而并没有思考过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直到我读了他的诗文集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有如此丰富而令人敬爱的人格,同时,也为他的遭际而痛心。(绝大多数时候,对一个历史人物的思想情感表述最准确的正是他们自己留下的语言/文字/文学作品,读了若干文献之后对此深有体会……)因此我有感而发写下了这篇文章。

整篇文几乎是贴着我的知识范围进行创作,甚至我一边写一边找资料(在此之前我既没有看过《涑水记闻》也没有完整看过《东京梦华录》),和以前写东晋五胡感觉完全不同——写东晋五胡的时候我是在思考一堆史料如何取舍以及如何进行补白再创作,而这篇文我是在为了写文搜寻史料。对于我个人而言是一次非常有趣的体验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写普鲁士发生过史实错误(我都很佩服自己拿着一本丁建弘德国通史看完了大国崛起和一堆b站评论就敢下手的勇气……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了,一定不会有了),所以如果大家发现我在这篇文里有史实错误,也烦请指正。

然后来说“偶然同”这个设想。没错,这是一篇历同拉郎,想搞这种事情一定需要梗。王安石与谢安“偶然同”的点相当多,包括“我名公字”,荆公自己写的半山园陈迹以及我已知的另三首诗,两人都有与棋相关的作品/典故,都享年六十六岁并被追赠为太傅,画风和谐到了甚至于把典故串一起都不会有违和感,比如这样:

君实等既废免役法,有驿书至,介甫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容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云:「亦罢至此乎?此法终不可罢」,还内,过户限,不(气)觉(得)屐(满)齿(屏)之(写)折(温),其矫(心)情(态)镇(爆)物(炸)如此。

翌日,客入而观其室,乃见一屏风,上尽书“司马光”三字数百回耳。

(荆写屏.jpg)

但是这偶然同里面最主要的,也是我最想强调的一点,是中国古代士大夫的人生观念及价值观念。

古代士大夫之理想大概是功成身退留清名于万世。王安石确实立过功,但功业毁于一旦;确实归隐,却是因心灰意冷归隐;确实有万世名,但留下的是毁誉参半之名。可以说,他的人生就是这个理想的幻灭。其实古代士大夫多数是不得志的,这个理想几乎没有实现过(贵唐某衡山修仙分子可能除外)。

王安石本人吹过贾谊——这位人生很悲惨,但留下的思想产生了重要的指导意义的政论家。

我猜他变法时是有做贾谊甚至做晁错的思想准备的,乃至于有做商鞅的勇气。他应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孟子“沉魄浮魂不可招”)但真正的现实将人性恶放大,以至于让他成为了“最不愿意成为的人”。

我不能想象他看见流民图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完全不能。

所以最后王安石归隐了——如果没有他归隐的十年,我对他的认识也就仅止于“一个失败的改革者”,但这十年的他让我看到了一种返璞归真,重拾本心的状态——他重新将人性中的善表达出来。他的隐不是做作,而是一种对自我的回归。于是我理解了古代士大夫的仕隐观,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变法.jpg),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九天宫阙五云深)。

我安排谢安在这里出场除了让他全程卖萌之外的另一层意思也是表现这个主题。他一直有归隐之心,但最终却将自己的全部付诸于庙堂疆场上,他最终也没有回到东山。他是求隐不得隐的典型,与王安石的隐而意难平形成一个对照——然而二人的共同点大抵是都意难平了。

关于人物关系,我的设置是“王安石原谅了所有人,也被所有人原谅;王安石尊重所有人,也被所有人尊重。”不论成败功过,我必须承认他们都是君子。我重点写了神宗与迂叟、半山、东坡三公,可以说这些人的身上都有极可爱可贵的品质。历史对待他们是残忍的,因此我设置了一个情境来让他们不留遗憾。但无论如何,斯人已矣,风华不在,谨以此文致敬罢了。

p1 明·北京保卫战
“粉骨碎身混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她站在德胜门上宛如不可侵犯的神女。卧兔儿旁边装饰着金簪,簪头是一只飞起的京燕。赤红的绸带在北风中飘着,那身披风也一样是赤红,绣着“喜上梅梢”的纹样,喜鹊那一撮蓝羽是天空蓝得最深处那种颜色。雪白的袄裙上织着龙形暗纹。
秋冬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被照成琥珀色,瞳孔中映着城下的骑兵铠甲反射出的金色光点。
她不再是那个幽州边城,她是北国的领袖。
她不会言败。

p2 北京保卫战后续 青城(现在的呼和浩特)的诞生
她的前身是六位代北的精灵,六个诗一样的名字堆砌成一道北地的长城。
她的前身是草原上的苍狼,她秉着上帝的马鞭挥笞整片大陆。
她是长城的女儿,她向南看去是中原,向北看去是迢遥的漠南草原。青,是天空与碧草交融的颜色,也是象征和平的颜色。

p3摸鱼阿咸。

【北宋·万圣节贺文】偶然同

1w4k字 天蓝色的彼岸设定 绝对的HE结局 王安石个人中心向
又名人人都爱王介甫(??????)

死亡并非空无,它不过是梦幻泡影打破后的另一层真实。

【A】

是身犹梦幻,何物可攀缘。
自卸下相位回到江宁,王安石的心念就越加空了。先前在朝中变法时,他就总怀念着钟山寺里的霜筠雪竹。后来真回了家,便在庭前栽了成畦的花木,一眼望过去,山涧的流水绕过新草,映着青山的倒影。
再后来山水花鸟都不足以使他留恋。元丰六年他舍了家宅,求御赐了“报宁禅寺”的匾额。自己去府城内租了个小院供一家人落脚,日日夜夜眼见的是秦淮河悠悠流水。故国秋晚,梧桐硕大的枯叶飘落满地,他却连嗟叹怀古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十年的变法,到头来只剩故人冢上衰草黄、众人口中毁谤多。

只是命运不肯饶他一丝一毫,元祐元年,司马光将他的新法尽数废去。那人拖着同样衰朽的身体,却扬言不除四害不瞑目。
免役法被废去的消息传到江宁时,他丢下未完的棋局逃回书房,在一片空白的屏风上疯狂地写着“司马光”三字,墨干了又润、润了再干。好端端一方四尺屏风布满了因书写者痛苦愤懑而抖动扭曲的墨迹。
王安石本就缠身的病自那天起倏然转重,元祐元年的四月初六日,他望一眼秦淮河畔的依依芳草,隐隐听得隔院酒旗下歌女唱着“丽宇芳林——”
梧桐树的枝叶郁郁成荫。

他感觉有些冷,闭上眼,仿佛有风自他鬓边吹过。

其实暮春四月的江南并没有风。他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处在一列长长的队伍里。

【B】

前面的人一边在队伍里挪动着,一边问他“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只淡淡答曰不知。只是一闭上眼,感觉有阵风吹过来,再睁开眼时自己就在这里了。

那商贾模样的人笑道:“载货的船翻在海里,我也落下水去,沉啊沉的。水一个劲往嘴里灌,憋得难受。等我不觉得憋了,诶,我就发现自己在这排着队了。”

王安石对一切已猜出了大半。正当此时,轮上了前面那人去登记。一方文书桌后面有个人正襟危坐着,往簿子上填人名字。那人接过一张纸条,看一眼,念叨一句“这就去呗”,朝一处走了。

“哦,王安石。”那登记员听了这名字,刷刷两笔填进簿册一栏,随手递给他一张纸条,并没有因为他是昔年宰辅就多看他一眼。

他展开纸条,上面简简单单写着“临川”一个地名和一行字“迎君来。”又画着着一个箭头指向一个小圆圈,表示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另一个箭头指着的小圆圈,标明是“天蓝色的彼岸”。

【C】

这地方景致算是美妙,让王安石想起武夷山与金溪,林木蓊郁,山径幽深。不时出现的路标总标着“此路通往天蓝色的彼岸”,一同指向天际的夕阳。这里的天色是永恒的黄昏,余霞散成绮罗,染遍春山,景象如同秋日霜林。

王安石心里有些迷茫,好像完全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他试着在这个死后的世界去找永叔、子固他们,但他连雱儿都没找见。
身边人仿佛比他活着时见到的人友善。人们总会互相帮着点,毕竟大家都在同一条路上。

这条路名叫死亡。

【D】

“不必去求问了。”一个挺温和的声音传进他的耳。那人说话的语调像许久以前的吴语,却又有种中原官话的重浊。
“你大概才新来不久呀。”飘然而至的是个形貌颇古的人。他那一身白袍,像是王安石看过的晋代古画里的样式。

这人就像《世说新语》里面提到的江左名士的样子。王安石家在金陵,对六朝掌故一向读的熟,甚至在半山园闹出过与古人争土坡的笑话。

“您都死了六百来年了,这地是我的,我看这土墩就别叫谢公墩了,随我姓王得了。”这段话可惹得江宁那几个总来找他的文友笑了好一阵,他却满不在乎:“他也会下棋,我也会下棋,顶好要我俩在半山园下一回,弄他个钟山十局出来。”

人间的半山园现在已经成了清修的寺庙。这个世界可以下棋吗?王安石胡思乱想着。

【E】

“你可能不会死很久,也可能会死很久的。”那人闲闲谈着。
“所以天蓝色的彼岸到底是什么?”王安石直入正题道。
“按佛家的话说,大概是轮回吧。”
“你为什么不去?”
“要找人。”

王安石被逗起了兴趣,连忙聊道:“我也来找过人,可是想找的一个没见着。估计是都走了,去那什么天蓝色的彼岸了。”

“你想走吗?”那人倚在树上,偏过头闭着眼问。

王安石呆立在原地,他的心绪在空无中竟升起一丝深深的不舍来。他曾有过的六十六年人生与那个风和日暖的日子一同烙进他心中,让他一阵阵地痛。
“我不想。”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得死上好一阵子,“你要找的到底是谁啊。”王安石有点不耐烦了。

那人从腰间荷包中掏出了半只虎符。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谢卫军”

“我忘记我叫什么了,凭这个我大概知道我是姓谢。”他带着些许歉意地答道。

就您这记性怕不是再等个六百年也找不着人。王安石暗讽着。

“您还记得些啥啊?”
“那张纸条上写了我生在山阴县。”

王安石觉得再给他个一千两百年他估计都找不着人。

“我要找的那个人手里有另一半虎符。”他适时地解释了一句。

【G】

王安石发现了一件挺有趣的事。人死了以后衣服既不会变脏也不会变旧,他自己身上那件湖绿大氅一直干干净净,笠帽也没脏。
真好,省得还得洗澡。他还活着的时候总把茅檐上的青苔剔得一干二净,却不愿去洗一洗他自己那张脏兮兮的脸。

为此当年司马光甚至与另两个同僚商议着要定期把王安石丢水缸里洗一回,美其名曰“拆洗王介甫”。

这些衣服会不会只是一份对尘世的记忆呢。或许就连现在的自己本身,也不过一个记忆的痕影罢了。

那个从晋代来的谢先生可不及他幸运。他总是光着脚,飘一般地行走着,还撑着一把伞,夕阳洒在伞面上,像是泼翻的彩墨。

“你为什么总要打着伞?这鬼地方又不下雨。”王安石盯着他手里那把纸伞问道。
“我乐意。”
“我看你手里总拎着一双木屐,你为什么不穿上它?”
“齿断了,不能穿了。”
“为什么不扔掉呢?”
“因为它可能是我对这边的记忆吧。”死过很久的鬼往往将尘世的家乡称作“这边”,而将这个夕阳不落的地方称为“那边”。

王安石颇是想起了一些典故,于是讲起《晋书》里那位被他抢土墩的古人的故事来。对方只笑着听罢:“若我曾有过这样有趣的人生,也算不枉活。”

“可惜你把你的人生全给忘了。”王安石翻了个白眼。

【H】

人们到了这个世界,往往会花上那么一小会儿弄清楚自己已经死了,然后难过一阵儿,回想一下自己的一辈子。多数人想一想,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就径自找那天蓝色的彼岸去了。余下一些人,则为了自己未了的心愿——可能是一件没做完的事、没来得及去的一个地方或者没见到的一个人而恒久地徘徊。

他此刻不得不想起他的朋友,甚至说是他的学生,那位一向支持着他的官家——不,应当说是大行皇帝。

现在的王安石已经在“这里”了,他没找见他的官家。元丰年间罢去相位的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江宁老隐士,官家没什么好为他放不下的。大概他的官家已经去了那天蓝色的彼岸,丢下他一个人在这里继续苦苦地徘徊挣扎。
王安石想起自己写下的香草美人之喻“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他心里到底还是意难平。他觉得自己就是为那一场改革而生的。他长久地隐居在江宁,却在熙宁元年义无反顾地出山。一封“天水一朝百年无事”的札子,一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宣言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那时他给自己想了两个结局,要么功成身退,归隐江宁;要么以身殉法,归葬江宁。
可他何尝想到,最后他会那样落魄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和半死的心回到他的江宁。

罢了,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大抵所有人世间君君臣臣一场,到最后都不免黄泉碧落两相忘。他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人,今生今世不相负已经足够。然而抛却那股意气,他的心里仍有一份强烈的执念在拽着他。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叫他放不下的大抵还有……那个曾让他工工整整写下一篇答司马十二谏议书,最后却被他情绪爆发下写了一屏风的名字。

那个人还在人间。王安石不无恶意地猜测着人间的情景。苏大学士可能会在他坟头野餐,一边吃一边感叹“从公已觉十年迟”。江宁那些闲人估计会经过他的坟,指指点点地道“唉呀呀,当年一代宰辅,如今也落到这般田地……”兴许还得背几句“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中”的歪诗。
而东京汴梁的朝堂上,十来岁的新皇帝估计正一脸懵圈地听着某某人大喊“我与熙宁之法势不两立”。司马十二已经疯了,他们都会那么说的。谁能料到那个温良的谦谦君子会一上手就把棋盘掀了呢?
恐怕只有几个老臣还会记得,那人曾因为太倔而被取了个“司马牛”的外号。司马光是史官,也是谏官,王安石也与他相识很久了。从他讥嘲他烘虱子的谐诗里,从他就着那桩阿云案与他论辩的语调里,从他一给他的一封又一封长信里,从他向西走去的背影里,他能看出来这个人身上有与他一样的倔强。

走上了一条路,就绝对不会再回头的倔强。

【I】

王安石绕着一棵梧桐树转悠着,伸出手敲一敲它的树干,清柔的振动声让他觉得这棵树可能是斫琴的好材料。不过在这个死后的世界,没人会去斫琴。他们的忧愠是琴声解不了的,除非去做完那件他们没做完的事。
他独自站在树荫下,盯着远处的夕阳入神。

“想什么呢。”伞在他面前遮下一片阴影。

那位大概是死了六百年多年的先生又来找他了。还是一身雪白,夹着那把伞。

“想还活着的一个混蛋。”王安石没好气地答道,“你找着那个手里有另一半虎符的家伙了吗?”
“没有哦。”他的语气平平淡淡,脸上还挂着笑。王安石却能隐隐听出一丝失落。
那人放下伞,坐下来仰面望着他问道:“你说你在想一个还活着的人?”
“我想我很快就能在这见到他了。”

谢先生大概以为王安石口中的是一句气话,像长辈看着正互相怄气的小孩儿一样,有些担忧地笑了起来。

“啊。”他站起身,拍一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拾起他的伞和那双断了齿的木屐,“不如我们去人间溜跶溜跶吧。”

王安石眉头一皱。他听过巷间许多怪谈,受了冤屈的变作鬼魂后在夜里喊冤叫屈,心存歹念的人变了鬼也要为害,更是有不少无聊的游魂专以吓人取乐。
“溜跶什么,半夜去闹鬼玩吗?”他活着时是个正经人,死了可不想变作吓唬活人的皮皮鬼。
“回去看看罢了,我们吓不到人的。快走吧,回去的机会不是时时都有的。”
“去就去。”王安石一跺脚,索性跟着那人走了。他们逆着人流,走过一个又一个转角,直到那方文书桌前。新死去的灵魂们仍在排着队。
“快,别被发现了。”那位谢先生戳了王安石一下,向他低低地提醒道,然后自己举着伞跑开了。

王安石追在他后面。那家伙跑起来敏捷的样子真像一只白绒绒的小狸奴,他这么想着。

他溜得太快,以至于没看到拐角处的悬崖——那家伙也没告诉他前面有悬崖。他像是掉进虚空,什么都抓不到。连坠落时带起的一丝风声都没有。
“你看,我们在飞哦。”他听到一阵轻笑。那白衣的鬼魂撑开伞在虚空中斜斜下坠,衣袂随风飘舞着。“这应该是你来的地方吧。”

他向下看去,一片潋潋水波上映着灯火,金红的灯影仿佛在水面上流动似的——他认得出那里就是他生活过的,度过生命中最后时光的秦淮河。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了家,比他当年从汴梁回来好像还要远。他第一次这样俯瞰这座城市。
他们落到地面,江宁内城的夜灯火通明。秦淮河畔,活着的人们寻欢作乐秉烛夜游,他却莫名地意兴阑珊。此时他看这个世界就像水中的鱼看向岸上,隔着一道无形的帷幕。

他只能默默看着。

“这地方,我总觉得莫名熟悉。”谢先生似乎是想去掏他的半只虎符,可两手都拿着东西又不想停下步子,只得作罢。王安石看着他那有点狼狈的样儿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我都替你好奇你这把伞和你这双破鞋从哪儿来的!”
对方没有答话,而是用伞尖指了个方向。

那是一株乌桕树,叶子已有些泛红。原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百花还未凋尽。如今这里竟已是初秋时节了。
他感受不到寒热,甚至感受不到秋风吹过鬓发。他想去拾起一片未来得及红透就落下的叶,手却凭空穿了过去。

他才想起他已经死了。

“新来的鬼总是不会习惯啊。”谢先生轻叹道。这样的场景他在六百来年里在许多人身上看到过。他自己呢,也早就忘了触碰人间的风雨花木是何种感觉了。
“嘿,快看。”他用余光瞟着王安石,望着树梢的一片叶笑道,“我要让它落下来。”

王安石回过神,只见他凝望着那篇叶,用伞尖指着它,像认真地在想着什么。忽然,那篇叶飘悠悠坠下来了。

“我们不是困在水里的鱼哦。”他放下伞,虚飘的脚步踏过那枚落叶。

【J】

原来夜游秦淮的不止有寻欢的人,更有着许多像他们一样的鬼。
鬼们挤在乐坊里,听江南歌女唱着新词。或是翻上屋檐,盯着飘浮在河面上的水灯。

王安石所感到的却不是热闹,而是难过。
那么多的鬼魂和他们一样,为了未了的心愿在人世踟蹰。白天时忧郁地徘徊着,晚上来听一段曲子,勉强压下自己的执念。
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一只可怜鬼。

江宁是个好地方,有青山翠竹、绿水白沙。一逢春日山花烂漫,缤纷落英随了涧泉流去。
这里让他怀念,可他现在是个幽灵,感受不到风清日暖,感受不到水冷石凉。他有些难过,死亡让他失去了太多。

“娘子还在此地彷徨啊。”同行的那位先生突然向着一盏亮着的红灯笼叹了一句。
王安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个浓妆艳抹的姑娘抱着琵琶,低着头。她一身襦裙当是唐代衣装,她应该也是为了“未完成的心愿”留在人间的游魂。

“我会等到他的。”那姑娘坚定地说。
她所深深耽溺的应该是爱情吧。王安石有些庆幸自己一生没欠下情债。可是他对功业的放不下,与她对爱情的放不下又能有什么区别。

秦淮河的水还在荡悠悠淌着,淌过几百年的时光里无数人的记忆。司马光总说,你们江宁吊古伤今的人多,可怀来怀去不过是怀那点东西。就像是在缅怀一株死了的花树,轻飘飘的没一点深度。
“那帮写诗的家伙,估计连王谢两家是个怎么回事都扯不清楚,就去咏堂前燕。”王安石也总觉得这些东西无聊至极。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弄得清弄不清并没有必要。无数代人反反复复吟咏的,只是一种感觉,你进入这片氛围就会被周身缭绕的感觉。
或许千百年后的人们到了汴梁,心中也会涌起这般哀感。人们缅怀着过去,自己也终会成为被缅怀的过去,甚至被永远遗忘。

【K】

“我要去北方。”王安石一字一顿地说着。
“北方?”谢先生有些不可置信,“我活着的时候从没到过北方。”他满不在乎地摸着他的伞,“你大概也是个南方人,去北方做什么?”

王安石的故乡的确在江南,他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临川的风光较江宁还要野逸几分,他自幼是爱山水的,为官辗转过许多江南州县,一处有一处的好景致。维扬的琼花,鄞州的海风,还有那个他只打着火把逛了一半的华山洞,都散落着他对往事辛酸而甜美的回忆。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他想起自己那时写下的句子。
他果真尽了志向而因此无悔了吗?
他无法继续评价自己,只笃定地答道:“我为官的地方在三河,无论如何,要去看一眼的。”

“随你去。别出什么事就好。”谢先生撑开伞,“我索性随你去一趟北方好了。”

【L】

成了鬼之后你能抄不少近路,更不用担心重重关卡上被削一层盘缠。这是王安石唯一庆幸的地方。

眼前的秋意越来越浓,他们已经跨过长江,踏入了黄河的领地。
古都洛阳是王朝的西京。本朝艺祖曾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西巡洛邑,并要求在此处埋骨。自赵韩王逝于洛阳,太宗御赐神道碑后,有宋一朝的天子与重臣都照例归葬于此,岁时飨祭不绝。可以说,在西京立下神道碑是对一个臣子最高的褒奖。

如果他没有在熙宁年代的最后离开皇都,或许他也会被葬在这里,而不是钟山下那片花草漫生的竹林。

秋风吹彻河洛,所过处一片枯凋颓败。他忽然想起乐府旧题《箜篌引》里那句“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无论皇亲贵胄还是贤臣良将,死亡会把所有人除了灵魂的一切都夺走。
父母所生之身,犹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如湛巨海,流一浮沤,起灭无从。

“小顼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他对同行的那鬼魂讲起来,“真的,他那么年轻,那么有想法,可最后就那样把我们抛下了。”
“他还在吗?”谢先生轻声问道。
“走了,彻底走了。我没找着他。”王安石忽然有些羡慕起他的官家,他可以走得那么潇洒,那么坦荡,而不会像他们一样被岁月折磨,更不用为执念羁绊。

“但我必须去拜谒他的陵。这是一个臣子的本分。”他遥望着山岭尽处,眼前有一株杂树,树梢上掉下一片枯叶。

【M】

如果说东京汴梁属于现世,西京洛阳就属于过往。司马光说这地方沉积着历史,每条街都有掌故。
王安石对洛阳没什么印象,他是爱登临怀古的,却并不熟悉这北方故都的沿革。只无端觉得洛阳有一种阴沉厚重之气,就像填墓穴用的黄土。

永裕陵前,翁仲沉默地在夕阳中伫立。寒烟凝在雾霭中,衰草与枯蔓绕着土色尚新的坟茔,寒鸦栖息在楸树上。
宋神宗,神宗这个庙号让他一想起就心痛。神,民无能名曰神。他们所做的一切,只能得到一个“无能名”的结局。
他在神道前拱手唱喏,就像许久以前他们见面时的礼节。一场相逢虽不能令他这一个衰翁成了伊吕,但他想,他的官家身上一定有那么几分汤武之德。

谢先生摆弄着手中的伞,平静地望着枯叶从王安石的帽檐穿过,又落在他的脚下。

“若复众生,以摇动者,名之为尘;以不住者,名之为客。”王安石低声诵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人是世界的过客,但人能在这个世界上刻下磨不掉的痕迹。

寒鸦扑棱一下翅膀,飞进烟紫的暮天。

【N】

古都洛阳矗立在时间的长河中,东面的汴梁却如同耀眼的星辰,正盛放光华。王安石生命中最有意义的岁月就燃烧在这皇城中。
他在江宁时总说自己当年入仕为官是被名利耽搁,误了南国几十年大好秋色。可到了夜深时节,汴梁的宫宇楼台、街巷夜市总会时不时地入他的梦。

六年湖海老侵寻,千里归来一寸心。
西望国门搔短发,九天宫阙五云深。

“你一定不会想到汴梁有多繁华的。”王安石忽然兴奋起来。他其实对都市的灯红酒绿提不起分毫兴趣,但汴梁城是他们这个王朝的骄傲,无论如何都值得在古人面前夸耀一番。
“我不知道,或许比建康还繁华吧。”谢先生捻着他的一缕头发。
“现在叫江宁,愿长江流经之处永久安宁。”王安石纠正了他的称谓错误,“汴梁比江宁、杭州这些地方都要繁华。”

十年了,朱雀门旁的杨柳该又粗了一圈吧。他竟有些“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哀感了。

【O】

天下太平日久,汴梁可谓人物繁阜,所望处尽是柳岸花渠、茶坊酒肆。

如果人们能看见鬼魂,他们俩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往闹市区赶的读过点文章的小市民。不过,谢先生那身六百年前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像个演剧的,或者像个米芾那样穿唐服的行为艺术家。

“过了袄庙斜街能到马行街。”王安石在努力调动着他对汴梁残存的那一星半点印象。这已经是处比较偏的街巷了,朝廷大员往往都住在宣德楼南边那一处,春夏季节那里繁花似锦,桃李的花瓣儿铺满水面。
王安石默默地走在街上,汴梁城无一处不繁华,无一处不是三更时还有灯火亮着,有笑语从酒楼上传来。他觉得这种繁华真像个泡影,远不似江宁城外百姓收麦种稻恰遇丰年时的愉悦来得真。

一辆太平车载着些货物从他们身上穿过去,驾车的小吏扬起鞭,忽然向着一穿圆领袍服的路人唱个喏,脸上硬挤出笑。那原本一脸苦相的路人便也抱拳,回了个笑。
太平车过去了,骡子喘着粗气,车底下铁铃铛零零啷啷响着。

几乎人人都是这样,脸上总挂着两副面孔。好像喜怒哀乐是摆给别人看的一样。

【P】

自艺祖皇帝废了宵禁,汴梁就几乎成了座不夜城。官吏们业务繁重,往往夜深方归。读书人也是,到了要焚膏油的时候才会搁下书,出来转转。
夜市上,小商小贩们推着独轮车,卖点水晶鲙、糍糕一类吃食。来的都是些文人学士或者刚刚中了举当了官的年轻人。他们还年轻,有的是精力,熬几夜不算什么。

王安石突然有点想哭。这里四处都是年轻的人,他想起自己中举时琼林宴上簪花东华门外唱名的情景了。

岁月催人老,那株“四相簪花”的赤金芍药大概早枯死了,昼锦堂还有游人览景,扬州却不会有某个满嘴骚话的家伙拎着他叫他去认生字。韩琦因为反对新法被罢相出京,后来在外任上故去。
变法,为那一场变法他耗尽了一切。恩师欧阳文忠公甚至都上书反对他。
仅仅一年后,他在书斋里写下长长的《欧阳文忠公祭文》,“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

然而他现在也是个游魂了。六十六年不算短,可在死亡面前,生命的长短又能有什么意义。
他盯着身边那晋代人,幽幽地问了一句:“你们那时读老庄,也会说什么一死生齐彭殇一类的东西吧。”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确实是一死生齐彭殇吗?”白衣的先生开玩笑似的说,“我在人间的生命可能和你一样长,但是我做鬼的时间可比你长了六百来年,现在我们一样可以聊啊。”
“我可不想当个六百年的老鬼。”王安石拽着他钻进甜水巷往玉楼那边去了,“当鬼一点也不踏实。”

【Q】

两人往玉楼那边过去了。这地方总聚着许多人,往往手里有些闲钱,便要一桌菜,叫个小娘子陪酒,彻夜地聊天聊地。

“我想听听这帮人说什么。”王安石想起过去他在汴梁的时候,百姓们经常会谈起时政,还把他们这些有名有姓的人物编成段子,更过分的是还要把他们的大名编成谜语,他曾经拿听来的“君实新来转一官”的谜面去让司马光猜,对方顺口就答了一个“司马迁。”然后讲了半天司马迁是个如何如何卓越的史学家一类的话。
结果司马光过了几天就往他面前撂下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一句“门状送还王介甫。”
“门状送还王介甫——谢安石。”司马光笑道:“被老百姓拿去取乐你也有份。”

谢先生盯着茶饭量酒博士在席间传来传去的香糖果子与糖荔枝出神,王安石觉得这家伙眼中闪烁着苏轼一般的神情。
“我最大的错误,”他遗憾地说,“早生了六百年。啊,看起来真好吃。”
“但你吃不着的。”王安石嘲讽他一句,“我现在也连碗鱼羹饭都没得吃。”
“不如去听听他们聊什么,说不定还在拿我和那帮人编段子呢。”王安石有些得意地对他说,“我猜他们应该还记得我。”

他飘向一处,却发现那些三个五个凑一堆的小市民最多也就聊一点什么“苏大学士又写了点什么文章”或“《资治通鉴》什么时候能刻出雕版来”这类事,聊不过两句,就又叽叽喳喳起“录事巷里哪个姑娘最漂亮”来了。

没有人提到他。一个人都没有。

谢先生看着他那样子,好像猜出了点什么,他有些遗憾地垂下伞,闭上了眼睛。

【R】

难道他离开了这座城十年,人们就忘了他吗?
无非北山一野人,何必为些他情缚。他安慰着自己,被忘了总比像先前一样被骂好。

就在这时,他瞟见一张酒家糊墙的邸报——是四月的旧邸报,卷首赫然印着中书舍人苏子瞻的名字,那文题让他几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王安石赠太傅制。

太傅,傅相天子,明虽天子必有所师。
熙宁年间,他与官家义兼师友,京城里的人们说,上与安石如一人。三代以来从没有这般的君臣相知。后来他离朝归隐,官家依旧守着他的新法,护着他直到最后。
他以为抛却官家这层情谊,根本不会有人再在政坛上提起他这个一朝首相。众人会顺着那帮旧党老臣去把他踩到灰里,并试图抹掉他的名字。

这七个字的文题证明他完全错了。

“王安石……原来你还是太傅啊。”谢先生眯着眼瞄着那篇文章,“没想到。看你这身衣服还以为你是个落魄文人。”
“我曾经不是个落魄文人。”王安石回了他一句,“难不成你也被追封过个太傅啥的?”
“或许我真被追封过太傅吧。”他摆出一副认真的神情,“不过我肯定当过卫将军。”

王安石扭过头故意不去理他,一字一字地读着那篇文章。他的心里有些酸楚,像是要哭却哭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苏子瞻真是个妙人。他想起那张笑脸。当年闹党争时这人被贬得一处比一处远,他知道苏子瞻根本没有要选边站的想法,他觉得谁对就会说谁好。

“属熙宁之有为,冠群贤而首用。信任之笃,古今所无。方需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浮云何有,脱屣如遗。屡争席于渔樵,不乱群于麋鹿。进退之美,雍容可观。”

元丰七年的时候,子瞻到江宁来看他。前一年子瞻还在为着《三经新义》的事骂他,但子瞻就是那么个人,上一秒激得你跳,下一秒就能逗得你笑。
彼时风清月朗,偶有一声山鸟啼彻桂花。他们在月色下烹茶谈禅,作诗唱和再三。

分别后子瞻给他写信,说要在金陵买田十亩,久居于钟山下。这样好扶杖蹑履,与他日日交游,说不定还能去涧边抓几条肥鲤鱼一起烤来吃。

“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子瞻在一封小笺上写给他这句诗。
他回信上写道:“得一良辰佳地,有一好友,细数落花,缓寻芳草,此生足矣。”

【S】

人间就是这样,你活着的时候会觉得有很多人在乎你,其实你到死了以后才会明白,真在乎你的人就那么几个。
只要有这几个人,就不算枉活。

王安石坐在虹桥的栏杆上,看人们从桥上走过去,或华服盛冠、或鹑衣百结。活着的人们生活继续,汴河上的船收起帆桅,从桥下稳稳地过来,船夫正拿扇子扇着煮茶用的红泥炉中火,嘴里哼着新词。船出了桥洞后,他忽然抬头看一眼天色,嚷一句“要下雨了”,于是匆匆提起茶壶,钻到船篷里去了。

【T】

天边真下起了雨。浩浩荡荡的秋雨。
白衣的谢先生撑着伞,站在雨中的桥上。雨点穿透他那把鬼魂的伞,从伞面下方直直打落到地面,构成一份有些奇丽的景象。
雨来的急,去的也快,骤雨初晴时,未晞的雨露会在天边折射出一道彩虹。

“顺着虹的底端,就能回到我们的世界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我想那个有另一半虎符的人说不定还在找我呢。”
“我不想回去。”王安石瞄着秋叶上的雨滴,偏着头说道,“我还要找人。”
“那我先走了,你当心别出什么事。”他收起伞过了桥,向那道虹奔去。

我死都死了,还能再出什么事儿。王安石暗自埋怨道。他盯着他融入那道淡淡的白色光晕中,消失在虹霓散去处。

现在只剩下王安石留在这儿,去做完那件他最看重的事了。

其实独自一人的感觉也不错。当你身边有个同伴的时候,你会把时间都耗在和他聊天上,而不能独自去找一些别的乐子。更何况,独自一人时不必守着什么体面。

他人生中最后十年隐居江宁时,每天清晨都会背着一块干巴巴的烧饼,骑着驴去钟山逛几个时辰。自己吃一口烧饼,再喂驴啃一口。吃完了,就慢悠悠地遛回半山园。如果碰巧那天这驴犯了倔把他摔下来,他就索性躺在草地上,弄着从身边采下来的野花,一个人望着天际的流云。
谁也不会说他什么,因为他身边根本就没有人同行。哪像是在皇城,处处都得收着点,要是一不留神把鱼饵当零嘴吃了,得被人笑上一辈子。

说不定还会有人就这一点给你叨出一篇《辨奸论》来,仿佛你平时过日子迷糊一点就意味着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可是这皇城的秋毕竟还是暖融融清亮亮的叫人思念。他顺着汴河走进皇城,七拐八拐走到那片他熟悉的檐瓦下。当年他在庭前栽下的两株梅树还在那里。虽然因未开花而并不显眼,那虬曲的枝干他却认得。
这里是汴京丞相府。当年他在这里与官家商议着推行新法,如今,某个人在这里把那些前朝宰相与大行皇帝饮着茶、熬着夜、对着月色探讨出来的法度一条一条地尽数废除。

【U】

王安石穿过墙飘进屋。司马光正伏在桌案上,写着笔记。

其实不能说是桌案。他病得已经太重了,于是家人们把一张小桌放到他床上,好让他继续写作。
他的面前堆着零零散散的手稿,总条目是一个叫《涑水记闻》的书名,旁边加一脚注,为本朝国史所集文献。

王安石趴在他肩上,随着他笔锋的起落,一行行读着他正用枯槁的手写下的记述。

“吏有不附新法者,介甫欲深罪之……”
“上不许……介甫固争之曰:‘不然,法不行。’……”
“熙宁八年十一月,介甫以疾居家。上遣中使问疾,自朝至暮十七返……”
“上从之。介甫忧沮,形于言色……”
“‘天旱由安石所致。若罢安石,天必雨。’既而介甫出知江宁府,是日雨……”

零零散散的文字,一句接一句让他回想起他曾有过的胜利与最终无以挽回的败退,他的变法在这个人眼里难道就是这么一出荒谬的戏吗?他已经毁了他生前事,现在还要毁了他身后名。早知道要遇上这么个命中劫数一般的人,他还不如去做一辈子隐士。

“司马光啊司马光,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一个人了?!”他悲愤交加地对着那个病得快支撑不住身体的老人吼道。
那人听不见他的话。
他们之间隔着生与死。

【V】

司马光是个谏官,在他口中笔下无一人无一事不可骂。
王安石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好像在这个人眼里没有什么是值得崇拜颂扬或者听从跟随的。他听说这人当年在琼林宴上甚至拒绝戴花,不得已才簪了一朵。他总是一身最朴素的衣裳,却总给人感觉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那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不一样大概就是他的一份执拗。司马光外在像一张旧书中落下来的青檀纸,内心却是一把能斩白蛇的三尺青锋剑。尽废新法这样的举动恐怕连重新启用他的太后都始料未及。

司马牛,你真是头牛。王安石想起了这个许久没叫出口过的绰号。这个人做事永远都要做到绝,谁都拽不回来。
那我们顶好互相恨一辈子,死后两不相见。我何苦为你这种无法改变的念头绊住。他转身想走,他知道谢先生说的那种“出事”是什么意思了——是他自己的心被重创,飘荡的灵魂只能永远怀着恨飘荡着,再也到不了彼岸。

可是他忽然愣住了。

司马光长叹一声,搁下笔,几点浓墨掉在纸上。他那篇涑水记闻手稿的旁边,竟搁着一本摊开的蝴蝶装簿册,上面裱着一封泛了黄的旧信笺。

“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墨痕清晰如初。

他继续读下去,那封信右边加裱了一封信笺。宣纸面光滑而苍白,大抵是未经年的新纸张。

“介甫文章节义,颇多过人,但性不晓事,而喜遂非,今方矫其失,革其弊。不幸介甫谢世,反覆之徒,必诋毁百端。光以为朝廷特宜优加厚礼,以振起浮薄之风——”

他的心里像是被哗啦一声灌进一股山泉,冰冷而豁亮。

“君实,你……你果然是个谏官、是个史官。”
谏官责人越切,爱人越深。
史官笔笔求实,绝不妄议,绝不溢美,绝不小说家言。

司马光抚摸着那张纸,仿佛纸上不是墨痕,而是附着着灵魂。
“哦,介甫——”他用虚弱的嗓音低低唤着,“哦,介甫。”

【W】

王安石又想起那白衣的先生让乌桕树落叶的情景。他对这现世只能做这么一点,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一点足够了。
他只想对这人间有个交代。

“走呀——”“走呀——”他运转起那支劈了锋的毛笔,让它悬在纸面上。

对方混浊晦暗的眼中露出些许惊疑,很快又恢复了沉寂。
“大概是我快要不行了,看花了眼吧。”司马光自言自语着。

王安石忽然有些怜悯他,他从帝京那些活人的言谈中知道,司马光领了相位以来一直在不计透支地疯狂工作。“他是想把自己生生耗死”,那些人这么猜。
他努力地让笔落在纸上,划下“司马光”三个字,就像他当初在屏风上写他的名字一样。字形有些瘦长而模糊,却仍是他生前的字迹。
“是我,君实。是我在这里。”

司马光对那字体再熟悉不过。当年那些信札他一直留着,从东京带到西京,又从西京带回东京,把那些热腾腾的意气揉进冷冰冰的史家之言。

“王介甫。”他对着那支悬浮的毛笔,嘶哑地诉说着,“你那新法害民误国,你意气用事,睚眦必报,尽听信些佞人谗言。可我知道你是个君子,只有你能压得下那些俗人的浮薄之风。”
“我废你的新法,是在救你。我不想让你被那些人戳着脊梁骨骂。要是以后出了什么祸事,他们要怪就尽管来怪我好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句话几乎要说不全。

司马牛你真是头傻牛。王安石在心里想怼他千句万句,可是他没有精力去分神。他用全部的意念控制着那支笔,在那张手稿上最后写下一句“是以不见可悔故也。”

我们之间的分歧永远不可能弥合的,司马君实。我绝不后悔我做出的所有选择,我只后悔我没把这些事做到底,就像我当年后悔没有走到华山洞的最深处一样。

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输给你。
你也从来没有输给我。
我其实可以原谅你。
我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

【X】

那一刻他仿佛真觉得什么都可以放下了。他如同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疲惫而满足。
他或许还应该再做些什么,但此时他觉得这娑婆世界已与他无关。
他知道,所有的名实之争,意气之争,那些纠缠着他们的东西,都不过是邯郸一梦,不过是扰不了真情的戏事。

“我去天蓝色的彼岸等你。”他在树荫下望着天边苍灰的积雨云。雨很快就要下起来了。

“介甫你还在吗?”

司马光拿起那支笔,咳嗽几声,在那行“是以不见可悔故也”左面,颤抖着手继续勉强地写下几乎不成字形的“介甫尝与……”

“介甫……”
他对着空房间,低低念着。

雨下起来了,打落纷纷秋叶。王安石独自走进大雨中,雨点打不到他。他无端地又想起了江南秋水涨晴川的情景,长江水滔滔东流汇入大海,就像他们的生命汇入那所谓“天蓝色的彼岸”。
他忽然那么想留住他的记忆,在过去的时光里,就算有无数的挫折与幻灭,可是总有一些东西,像大浪淘洗下的金砂一般耀眼。

雨去得很快,天色从青灰变作苍蓝,一道白虹折着光,悬在梧桐的树梢上。

“再会了,君实。”他走向那道虹霓,他要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去了。
他们一定会在那里重逢。到那时,他们或许真的可以一笑泯恩仇。

【Y】

王安石感觉自己在那道彩虹上如飞鸟一般翱翔,越过如海的繁星,走出黑夜后他又看见了那张文书桌。
“请让一让。”他向着人群说。

那些人想去拦他,却突然被喝止。
“他早就来过了。”那是一个沉稳却沧桑的声音,王安石一愣,他唤道:
“司马君实。”

“我也来了。走吧,介甫。”司马光淡漠地望着夕阳。

夕阳镀在树梢,红得寂静而幽邃。许许多多的人都在走着,有些是一个人,有些像他俩一般结伴而行。所有人的容色都很平静而满足。

“君实,你说百年之后,我们在史书上会被记载成什么样?”王安石想起司马光那没来得及写的本朝历史,替他觉得有点遗憾,“以后还会不会有你那样的史官呢?”
“或许是毁誉参半吧。史官还会有的,我们这些人的人生,该是多好的故事啊。”
他们向那里走去,相顾无言。人间可能还会发生许许多多的事,但那些都没什么好挂念的。

他们此生不过一史官与一文士罢了。

王安石没觉得欣喜或忧伤,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曾经读书入了神或者禅修入了定一般,只想着向前走。

路拐了个弯,他继续向前走着,突然想起那个带他回人间的晋人来。那人找到另一半虎符了吗?还是继续打着伞,拎着他那双破鞋,在人间的秦淮河或者山阴县游荡。
正想着,王安石却在面前不远处看见他了。

“谢——”王安石正要叫他,却看见有个一身筒袖铠,绛色袍服,黄皮袴褶的将军模样的人走向了那把被夕阳染红的白伞。
那人看起来有些忧伤,是谢先生撑着伞徘徊在山径上,心头总记挂着某件事的那种忧伤。

司马光停住脚步,王安石却蹭上前去。

谢先生丢下伞,从荷包里翻出那半只虎符。那将军模样的人一时竟愣了神,二人四目相对,沉默良久。
只见那将军从腰带上解下半只虎符。王安石凑过去一看,上面用金漆糁着“桓司马”三字。

桓司马。
谢卫军。
那两半虎符分毫不差地扣在一起。

王安石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又那么理所应当。桓司马,谢卫军。这个人真的也被追赠过太傅。如果他再早点猜出这些,他估计真有和谢安切磋一盘的机会。
不过都无所谓了。

“我现在想起来我的名字了。”
“我名公字偶然同——”王安石抢先说出来,二人一阵大笑。司马光作为一个史官几乎要下意识地掏出笔。
“对,就这人。和我抢土坡,还说你自毙。”谢安对着桓温,指着王安石笑道,“我可是什么都想起来了。”
“什么想得起想不起的,我猜你之前是在装傻逗我玩呢!嘿,在我听说你老家在山阴县那会儿,我就该猜出来你是谁的!”王安石那种久违的犟劲又上来了,司马光把他拽到一边去,手法纯熟得宛似当年把他推进澡堂一般。

“别吵了,我们一起走吧。”谢安自觉地止住了这场跨越六百年的争执。
于是他们朝永恒的日落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永远既不明亮刺眼,也不漆黑一片。

【Z】

天蓝色的彼岸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
绚烂的夕阳落在清澈而广袤的海面上,比落在如练澄江上更壮阔百倍。王安石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色,海水不像是水,而像一种力量。

“黄河龙门之雄壮也比不过这海万分之一。”司马光不禁感叹起来。
这片海溶着无数的生命,历史与未来交叠,化为深沉而美丽的一片天蓝色。

谢安和桓温已经消失了。

他涉水走向拍浮的海浪,眼前所见只余下天蓝色的海洋。他在努力地想着,就像当初在汴梁宰相府时那样。
要记得爱干净,常洗澡啊。不然会给人添一大堆麻烦的。要节俭一点,年轻时候,最好多读些书。
见到不好的人,一定要认得出来。别让那白眼狼反咬一口。遇到好的人,就和他做朋友,免得什么“从公已觉十年迟”。
以后搞改革的人,要勇敢而不能激进,更不该任性地退出。天大的压力都得扛下来。不要怕,或许做着做着就会成功了。
把那些无谓的爱恨嗔痴都放下吧,不要为之执着了。

他希望有人能听到。

他恍恍惚惚觉得司马光向自己道了别,可是他实际听见的只有海浪声。他的记忆与意识正离他而去,就像鸟飞向广阔的天空。

他会溶进这片海,溶进新的生命。
天蓝色的海岸线就在他下面。

我已经走了。
再见。
请记住我。

(END.)

p1
“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
公元589年隋灭陈,分裂了数百年的南北方再次统一。

长安持剑闯入朱雀门时,建康在结绮楼上正穿着红裙跳舞。长安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舞蹈,她的舞姿就像一朵莲花。
她那双芊芊素手掠过发尾,倏然将那尺长的红绸扯下,向楼下抛去。手腕上金镯反射一缕阳光,竟晃住了长安的眼。
“给你了。”她笑着说。

p234 历史教科书上的三场改革。商鞅变法(图样是商鞅方升、商鞅大良造戟、秦简)、孝文帝汉化改革(图样是洛阳牡丹、宫城、永宁寺塔)、熙宁变法(扇子上文字是三不足)。

雍的人设来自 @八月罗 ,平城是自设

(江陵:为啥没我戏份!我想出一条鞭法很不容易的!doge.)